之后的景象混乱不堪,江畅然使了狠劲将年少的沈云飞拖下来,却又只把对方牢牢按进怀里,一同没入的血色泥沼中。
刮骨似的疼无休止的侵蚀全身,周遭充斥满尸肉模糊,呼吸早已阻滞,感官逐渐麻木,唯有胸口那处还维系着点幻觉般的温热,像把所有恼怨与悔恨,不甘与迷恋都捆成一把,用尽最后的气力点燃烧着。
怒焰张狂,但无法挣脱躯壳铸造的枷锁。
最终,残存的意识也如同缓缓归熄的火星,一点点黯淡至寂灭。
“叩叩。”
沉重的门未经房内人的允许便被推开,来者一身全副武装的生化防护服,辨不清面容。
那人神情严肃地看向床上冷汗涔涔,明显刚醒的江畅然,俯身在地面上放下一个黑色袋子,闷声道:“江先生,请换好这套衣服后随我到楼上进行身体检查。”
市中心的大厦仍旧繁忙而平和,夏犹清将签收的数封快件一一拆开,分门别类的归置好,然后挑出几份备注看起来比较要紧的,拿着便往助理办公室去。
“小沈同志,这儿有几封公函,霍总来之前你先看看呢……嚯!你这黑眼圈!熬了个通宵?霍总给你排什么活儿了啊忙成这样?”
她把文件搁在桌上,两眼不断扫视,仔细打量起沈云飞略显憔悴的苍白面容。
“没有……就是睡前不小心喝到了咖啡。”沈云飞嘴上随意胡扯掩饰,迅速探手拿过那几份文件,垂目认真看起来,满脸一副‘我要工作,别跟我闲聊’的架势。
奈何夏犹清不是个读气氛的主儿,她直接戳人肺管子:“怎么?不是工作熬的,那是跟相好吵架了?”
沈云飞掐了掐眉心,“没有。”
“哦。”夏犹清作势慢慢往门口走,边嘀咕道:“唉,跟我家还是不一样,不知道到底哪里惹着她了,忽然就不见面……”
“等等。”沈云飞直接站起身,忙问:“你们和好了吗?”
夏犹清眼见着人成功上钩,扮出一脸烦恼样,“怎么和好?现在还不回我消息呢。”
“你们不是住一起吗?你不担心她在外面住?”
“哦,我查了她行程,是回老家了。”夏犹清晃了晃手机,又状似难过道:“她有个坏毛病,一不顺心了不吵也不闹,就爱往家里跑,典型的巨蟹座。她爸妈也是对标准的异性恋老古董,我都不敢上她家找她。”
沈云飞不是没有天马行空地揣测过江畅然的家庭因素,但奈何完全没有依证。
他问道:“那你怎么办?等她气消了自己回来?”
夏犹清两手一摊,“拿消息狂轰滥炸呗。最好是能通上话,打字没有语气做缓和,太容易误会了。上次就是……”
沈云飞暗忖,他现在电话都打不通,也分不清江畅然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受情势所迫。
“那个。”他犹疑着,还是问出口,“你怎么查到对方行程的?”
夏犹清眯起眼,“哦?你想知道这个?”
她轻拍胸脯,“我先声明,这个是事先经过她允许了的,要在手机里装一个程序。”
她拿起手机,将一个图标晃给沈云飞看了眼,又揶揄道:“怎么,你男朋友离家出走了?”
沈云飞下意识微微点头,又慌忙摇头。
他轻咳了两声,小声道:“突然就出差了,有点担心。”
夏犹清半安慰半调侃:“出差嘛,公事公办,肯定解决完了事情就回来咯。多大点事,看你熬得这样儿,是有什么分离焦虑症吗?”
沈云飞僵着表情否认,“没有。就是错喝咖啡了。”
“好好好,也不知道是哪家咖啡这么有效,一会儿记得给我发链接啊。”夏犹清也无意继续套话,脸上挂着调笑,步履轻巧地离开了办公室。
凝神做事时,时间就跑得飞快,发起呆来又觉得过的很慢。
霍辰交代给他的事情不多,大部分内核都在于汇集与总结,他整理好各方意见提醒对方做个决策就可以。只是现在每次上报意见后,霍辰还会随机询问他对于这些事的看法,似是有意栽培。期间多少涉及到一些跨领域的知识盲区,他只能赶紧恶补,边学边答,倒也勉强能应付上。
而这几天霍辰都交代下午有事要外出,他跟夏犹清一走,二十七楼空荡荡的只剩沈云飞一个人,寂静又孤独。
下班合上电脑时,桌案上的手机突然发亮,提示收到消息。
他赶忙拿过来一看,结果是沈天翔发消息说
自己已经下课了,待会儿就带着家里的吃食到他那儿。
沈云飞扶了扶额,原应很期待的场景现在变得不大愿意面对。他边提着包往回走,边又尝试给江畅然打了个电话。
都没等电子音念完“您好”二字,沈云飞就摁下了挂断。
他烦闷地曲起指揉着眉心,被放鸽子又得不到合理解释,这事儿放谁身上都会生气,可现在连人都联系不上,他这气也不知道该往哪撒,只能自己憋着。
等到沈天翔敲开门时,呛人又朦胧的薄烟一齐从屋内涌出,惊得他大声叫道:“哥?你家着火了?”
“咳咳,不是。”沈云飞摆摆手挥散了些烟子,埋头接过沈天翔手里拎的东西搁在桌上,又顺道推开了客厅的窗户散味。
沈天翔边念叨着:“是你在做菜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边东瞧西看,想瞅瞅他哥那位神秘男友在哪里。
屋里摆放的东西诚实的反映出确实是两个人合住,但另一方似乎目前不在。
他捏着鼻子往厨房走,看见灶旁一盘红黑焦杂的不明物,小心翼翼地问:“哥,你不是专程叫我来试菜的吧,今天这日子不合适吧?!”
沈云飞木着脸洗干净手,端起那盘炒过了火候的辣椒肉丁,没好气道:“爱吃不吃。”
沈天翔挠挠头,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他哥平时不轻易发脾气,大多数情况以不理不睬结束战斗,当然真气急了就会相当暴躁,且往往会搞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人本来那么聪明,这方面却跟搭错了神经一样。
大概猜到哥哥现在这样多半跟他那个不在场的神秘男友有关,为避免城门失火,殃及他这条好奇的鱼,沈天翔谨慎拿出家里带过来的菜,切好装盘端上桌,让乌烟瘴气的餐桌上多少有了块能毫无芥蒂下筷即食的区域。
看着小时候熟识的菜式,怀念感顿时冲消恼意,沈云飞的眼神也放软,低声问道:“家里怎么样?爸妈身体还好吧?”
“好得很,人家老两口日子过得逍遥得很,天天不是麻将就是钓鱼,心情好了身体肯定好。”沈天翔捻了片腊肠,合着饭边嚼边说。
他咽下那口饭,又旁敲侧击道:“对了,咱妈想包一个小卖部做点儿买卖,大概要个几万,说以后做起来了也好给你攒以后的结婚钱。”
哪壶不开提哪壶,沈云飞挑了挑眉,把重点拐弯放在钱款上,嘀咕道:“她别不是被人框去做什么投资。”
沈天翔笑了笑:“谁知道呢,反正她没跟我讲清楚到底要包哪里的铺子。等下次你跟妈聊聊也不迟。”
他顿了顿,还是问道:“哥,你上次那条消息……”
“恩。”沈云飞捻了块半面看起来还不算太黑的炒肉,放在嘴里一吃,一股焦苦味泛了满口。
他蹙着眉咽下,拧开沈天翔带来的家里酿的酒倒了半杯,用梅香覆盖掉苦涩。
酒精落了肚,到底起了点作用。
沈云飞把那盘失败的辣椒炒肉往桌沿挪了挪,语气平稳道:“他临时有事,今天出差了。”
沈天翔:“你们原先是同事?”
“不,他是……”沈云飞捏了捏眉心,提到那段模糊的记忆总是引起隐隐的头疼,“我之前去做咨询时遇到的心理医生,姓江。”
“啊?”这倒完全出乎沈天翔的意料,他不知道平日里那个独当一面的哥哥还会压抑到要去咨询心理医生。
看得出沈天翔神情变得明显担忧起来,沈云飞又赶紧找补,“他对我挺好的,真的,平时在这都是他做饭,他还经常接送我上下班。”
沈天翔浅浅松了口气,又有点讶异于他哥保护欲挺强的一个人原来是喜欢这种会照顾人的类型。
呃,其实好像也挺平衡的?
沈天翔开始好奇那人得是个什么贤惠样。
“你中意就行。其实下次人家忙完了回来我再认识也没关系啊,不赶时间的,这次主要是来带东西给你。”他放下筷子,继续道:“不过我真好奇死了,他长什么样啊?有没有照片?”
沈云飞语塞,他没有江畅然的照片。往日里时时都能见着,他没想过要赶紧抓住留下些什么。
他嘴角下撇,摇了摇头。
沈天翔疑惑道:“你们处了多久?”
“一个多月吧,差不多。”
沈天翔:“你们是认真的吧?他家那边知不知道啊……反正如果真的考虑得远的话,咱爸妈接受起来肯定要个过程,我看他们都挺喜
欢小孩的。”
其实他这次回去还听到妈妈跟邻居大婶闲聊,说他长得像他父亲,他哥的长相随母亲,要是生孩子,他哥的崽指不定更漂亮。
可惜他哥谈的这对象多半是无法在这方面满足老人家们的期许了。
沈天翔这一问又恰巧戳中沈云飞的痛点,他对江畅然家庭的了解仅限于对方的生母早逝,父亲人在国外,其他的一概不清楚,更旷论人家家里对他们俩的意见。
其实有很多个机会可以问的,他总是忍了下来,只是觉得以后合适的时机更多,可以不急一时。
沈云飞又给自己倒了杯梅酒,囫囵喝下,然后小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氛围变得渐渐沉重,沈天翔摸不清这种情况怎么办才好,他只是觉得既然沈云飞都打算介绍给他认识一下,而且他们两个人还处于同居关系,那估计都已经谈得十拿九稳了,于是直脑筋地说道:“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他?”
沈天翔尚不知道他今天简直把他哥心坎上能踩的雷都踩了个遍,只见得沈云飞神情恹恹地垂着眼起身,低声道:“我有点困,你先回去吧,抱歉不能送你。”
沈天翔隐约觉着不对劲,又分不清他哥这样到底是谈恋爱谈的还是梅酒度数高害的,犹疑道:“啊?这……不是,你身体没问题吧?实在不舒服的话我们上医院去看看?”
“没事,我……”沈云飞抹了抹脸,“就是有点累。”
他实在没有心力应付人了,只想赶紧找个安静的地方,把那些快要抑制不住而漫出的难过都埋起来。
后来又过了好几日,时间像是被用力拉长的弹簧绳,紧绷又漫长,反复煎熬人的意志。
江畅然始终没有任何音讯。
夜深时,沈云飞时常梦见之前他在公司楼下,江畅然拎着草莓蛋糕接他的那个场景。
但也只有场景大致相同。
在梦境里,无论他如何尝试去靠近对方,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一步都没有缩短。他看着江畅然提着袋子站在外面的水池前,面目一次比一次模糊,而他始终无法走出那栋大楼。
白天里,沈云飞也去那个心理咨询中心问过好几次,那里的工作人员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跟他解释,合伙人都在出差中,行程不定。
而其他信息或是更具体的情况,他们也只称涉及商业机密,恕不告知。
某次路过警察局时,他甚至都想去报个失踪。
但是他既不是江畅然的亲人,也不是法定配偶,况且人家有合理的外出理由。
只是不接他电话,不回他消息,不回到他身边而已。
只是他找不到他而已。